《婴童百问》消乳丸是儿科常用的经典名方之一，用于治疗小儿乳食不化。消乳丸用法为“泡雪糕丸如黍米大”，其中“雪糕”一物尚不明晰。经文献考证，“雪糕”为宋代常见糕类食品，应是糯米和粳米打粉加水调和后蒸熟所成，颜色雪白，质轻。中医常以“雪糕”制丸，又将其称为“白糕”“雪膏”。因“汤泡雪糕丸”用法与“汤泡蒸饼丸”类似，均是制为成品，以汤泡开后糊丸，故推断制丸之“雪糕”是经风干后的陈年米糕。以“雪糕”制丸，具有以下特点：其一，“雪糕”具有一定黏性，可作为赋形剂；其二，“雪糕”由糯米和粳米所制，具有补中益气之功；其三，“雪糕”经风干燥后，更易于保存；其四，“雪糕”与药性峻猛之品合用，可以调和药性，减轻不良反应和对胃肠的刺激。

——原文刊载于《中华医史杂志》2024年第6期

儿科常用经典名方消乳丸出自明代鲁伯嗣《婴童百问》，原文记载为：“温中快膈止呕吐，消乳食，脉沉者，乃乳食不化故也。香附一两（炒），甘草（炙）、陈皮各半两，缩砂仁、神曲（炒）、麦芽（炒）各一两。上为末，泡雪糕丸如黍米大，七岁以上绿豆大三十丸，食后姜汤下。”现虽有对此方方源、方名、组方剂量、药物基原、制法用法、主治功效的梳理分析，但本方用法中“雪糕”一物仍未明确。基于此，笔者运用文献学研究方法，对“雪糕”字词释义、古医籍著作及非医著作中“雪糕”相关内容进行考证，以求正本清源，明确“雪糕”的成分和制备工艺，呈现中医古籍中传统赋形剂的原貌，以期为中药剂型的研发和改革提供新的思路。

1  “雪糕”名词考释

1.1  “雪”之语义

“雪”的对应篆文为“”，《说文解字》曰：“䨮，凝雨说物者，从雨彗声”；《释名》言：“雪，绥也。水下遇寒气而凝，绥绥然也”。可知“雪”为天空水汽遇冷凝成的白色冰晶体，“绥绥”意指雪舒缓下落的样子。现代学者叶正渤也认为“雪”的甲骨文字写法像羽毛形，因雪花飞舞类似羽毛之飘舞而借羽言之，其态轻而白。后人还常以“雪”借喻白色，如“朝如青丝暮成雪”“绿水波浮雪羽光”等。

1.2  “糕”之释义

“糕”原作“餻”，2字自北宋起并行于后世。“餻”“糕”实为一字，明代梅膺祚《字汇》亦言：“糕，与餻同”。现代学者李学勤主编《字源》认为“糕”“餻”为异体字。1956年国家发布的《第一批异体字整理表》中也规定“餻”为“糕”的异体字，明确了“糕”为规范字。

“糕”主要有两种，一为“糕糜”，宋代陈彭年等重修的宋本《玉篇》将“餻”释为“餻糜”，《说文解字》曰：“糜，糁也”，故知“糕”的原料形态为碎末。又据唐代慧琳《一切经音义》引《考声》云：“餻，䒱米屑为之”，推测“糕”为米类谷物磨成碎末状蒸制而成。二为“饵”，《一切经音义》引《字统》云：“餻，饵也”，《说文解字》亦在新附字中记载：“餻，饵属”，表明其与饵类食物有关，故考“饵”之义。“饵”首见于《周礼》：“糗饵粉餈”，汉代郑玄注曰：“郑司农云：糗，熬大豆与米也。粉，豆屑也。茨字或作餈，谓干饵饼之也。玄谓此二物皆粉稻米黍米所为也，合蒸曰饵，饼之曰餈。糗者，捣粉熬大豆，为饵餈之黏著，以粉之耳。饵言糗，餈言粉，互相足。”仅据郑司农所述无法明晰“饵”“餈”的区别，但结合郑玄所言，则可推知：“饵”与“餈”为稻米、黍米所做而成，“糗”与“粉”为包裹于“饵”“餈”表面，防止其黏着的粉状物。南唐徐锴《说文解字系传》：“餈，谓炊稻米烂，乃捣之如黏，然后蒸之，不为粉也。粉餈，以豆为粉，以糁餈上也。饵则先屑米为粉，然后溲之”，指出“饵”是稻米捣粉后蒸熟所成，“餈”是稻米蒸熟后舂捣所成。以上“糕”的两种解释虽不相同，但皆可通，其结果不谋而合，均体现了“糕”的制作原料为碎末状谷物。综上可知，“糕”属于饵类食品，是指将米类谷物制成碎末状，加水调和后蒸熟而成的糕点。笔者结合上文“雪”“糕”的字词考释及《婴童百问》消乳丸中“雪糕”之用法，认为“雪糕”更倾向于是白色米糕。然而“雪糕”所用何“米”，仍不明确。

2  “雪糕”名实考证

2.1  非医著作中“雪糕”的相关内容

自汉代起即有“糕”的文献记载，“糕”作为人们日常生活中常见的食品，在许多著作中均有涉及。且有学者指出《婴童百问》消乳丸原方最有可能出自宋代汤民望《婴孩妙诀论》，故而有必要考证宋代及以前的非医著作。

经梳理，“雪糕”一词首见于宋代。南宋《绍定吴郡志》中载有“雪糕桥”，相传是当地一位张姓孝子之母思食米糕，张孝子因贫无奈团雪为糕慰其母，里人感张孝心，故以桥名。此处“雪糕”指以雪做成的“糕点”，与如今“雪糕”的内涵相似，即冷饮冰糕之类的冷冻食品。然而这种含义在古时并不常见。在宋代，许多描绘城市经济生活和市民生活的笔记小说论及“雪糕”，如《武林旧事》记载了宋代各种糕点：“糖糕、蜜糕、栗糕、麦糕、豆糕、花糕、糍糕、雪糕、小甑糕……”；《梦粱录》亦载：“又有浴堂门卖面汤者，有浮铺早卖汤药二陈汤，及调气降气并丸剂安养元气者。有卖烧饼、蒸饼、糍糕、雪糕等点心者”，可知“雪糕”是宋代常见糕点之一，为百姓所熟知。除此之外，笔者查阅《宋史》《宋会要辑稿》《玉海》中食货内容，以及宋代诸方志《长安志》《景定建康志》《吴郡图经续记》等著作中风俗、物产门类下的论述，虽有提及“糕”及“饵”字，如《宋史》载：“时节馈廪……端午，粽子；伏日，蜜沙冰；重阳，糕，并有酒”；《新安志》载：“饔人不至，乃奉羊羹饼饵”，但多是简略描述，未见“雪糕”一词，其制作成分仍不明晰。笔者翻阅宋代其他类别书籍，发现宋代制香和书画著作中记载了“雪糕”一词，如《陈氏香谱》以“热汤化雪糕”，与青木香、降真香、白檀香、香白芷、龙麝香香末制成清神香。《志雅堂杂钞》亦载：“作画绷绢法，用雪糕细细㩆碎，汤泡开用之，既不霉，又牢而不脱，胜于面糊多矣”，以“雪糕”制作装裱纸绢书画布套所用的糨糊，既坚牢又不发霉，能有效防止虫蛀。由此可见，“雪糕”可作为制作香料和糨糊的原料，说明“雪糕”具有黏性。而据宋人邢昺《尔雅注疏》所言：“稻米为二物，秔与粳古今字，然秔糯甚相类，黏不黏为异耳”，糯米质黏，故笔者推测“雪糕”成分应该包含糯米。

至元代，一些饮食著作有论及各类“糕”的制作过程。例如《吴氏中馈录》记载：“五香糕方。上白糯米和粳米二、六分，芡实干一分，人参、白术、茯苓、砂仁总一分。磨极细，筛过，白砂糖滚汤拌匀，上甑。”又如《易牙遗意》曰：“生糖糕：粳米四升，糯米半升，春秋浸一二日，捣细。蒸时用糖和粉，捏作碎块，排布粉内。候熟，搙成剂，切作片”，“松糕：陈粳米一斗，沙糖三斤。米淘极净，烘干，和糖，洒水，入臼摏碎。于内留二分米，拌摏其粗令尽。或和蜜，或纯粉，则择其黑色米……”。可见，元代的糕点常以糯米、粳米合用，或单用粳米制作，但仍未见“雪糕”的具体阐述。

明清时期，糕点的种类更多，对“糕”的制作原料和过程描述详细，如明代《宋氏养生部》记载“糕”的制作工序：“用精御粳米一升，有杂糯米一升，湛洁渍肥，沥干重磨，筛绝细粉，或碓，复暴之，加白砂糖，或蜜，或赤砂糖。又磨、碓，又筛，濯湿布箪笼底，再轻筛于笼中。随欲大小，界为条块，蒸熟。有以颜料为五色间之，纸籍炼火上炙燥，藏可经岁”，即糯米和粳米混合使用。而明代《明会典·卷一百七十一》则首次说明“雪糕”的制作原料：“凡每岁奉先殿供养，该应天等府纳白熟粳米八石，黄豆一十三石，日遂造辦雪糕等物”，根据此处语义及糕点的常规制作方式，“雪糕”的组成应包括粳米。清代《随园食单》记载雪蒸糕法：“每磨细粉，用糯米二分，粳米八分为则。一拌粉，将粉置盘中，用凉水细细洒之，以捏则如团，撒则如砂为度……”，也是将糯米与粳米混用。

综上，“雪糕”一词最早见于宋代，对于词义，典籍中未见阐释。笔者经过文献梳理，古代典籍中“雪糕”应当具有两层含义：一为用雪做成的“糕点”，与今冷饮冰糕相似；二为白色米糕，且以后者更为普遍。最早有关“雪糕”的记载主要集中于宋元时期，至明代《明会典》首次说明“雪糕”的制作原料，但年代相差较大，故只能推测宋元时期的“雪糕”成分包含粳米。而宋代《陈氏香谱》和《志雅堂杂钞》中的“雪糕”用以制作香料和糨糊，可知此物具有黏性，应该含有糯米。两者结论看似相悖，但笔者通过梳理发现，历代“糕”的制作大多粳米、糯米合用，很少单纯使用粳米或糯米，而“雪糕”作为常见的糕类之一，其制作工艺亦不离其宗。所以，笔者推断“雪糕”是粳米和糯米混用所制，如此可与《明会典》《陈氏香谱》《志雅堂杂钞》中“雪糕”的相关论述契合。

2.2 古医籍记载“雪糕”的方剂

基于《中华医典》《鼎秀古籍全文检索平台》《中医典海》数据库，以“雪糕”为关键词进行检索，并核对古籍原文。除转引者外，共获取文献数据21条，记载“雪糕”的医籍共14本（表1）。从成书年代来看，宋代、元代、明代的医籍分别有10、3、1本。可见，对“雪糕”的论述主要集中于宋元时期。“雪糕”的用法有“入雪糕杵为丸”“汤浸雪糕为丸”“汤泡雪糕糊丸”“泡雪糕丸”“酒浸雪糕为丸”“雪糕糊丸”“雪糕搜丸”等，虽在具体描述上略有差异，但“雪糕”主要还是充当制作丸剂的赋形剂，说明“雪糕”具有一定黏性，如此方可制丸。此外，根据《杨氏家藏方》神仙夺命丹用法中“用雪糕少许裹缠药丸，令患人先吃糕两口”及《本草纲目》引《摘玄方》无名方用法中“以雪糕压下”，可知“雪糕”为固体糕类食品，但其具体制作原料不详。

据上文“雪”“糕”字词考释和非医著作中“雪糕”相关内容的考证，“雪糕”可能主要由糯米、粳米制作而成。李时珍曾曰：“糯米粢，可代糯糊，丸丹药，取其相粘也”，说明糯米糕常用以制作丸剂。丹药多由金石有毒药物组成，内服容易出现毒副反应，而糯米性黏，将糯米糕与金石之品合用制丸，可以使有毒药物的崩解速度减慢，从而缓解毒性。而表1含有“雪糕”的21首方剂中，除3首方剂未记载药物组成外，共计12首方剂包含有毒药物，且毒性较大，如巴豆、焰硝、附子等，但方中少见减毒之品，“雪糕”作为特殊的制丸辅料，应该具有减轻药物毒副作用之功。笔者结合李时珍对糯米糕功效的论述，推测“雪糕”应当含有糯米。其次，李时珍还记载：“粢糕：益气暖中，缩小便，坚大便”，粢糕除益气温中外，还具有收涩作用。笔者通过剖析固经丸、续断丸、契圣既济丹、《婴童百问》无名方、青蛙丸5首方剂的主治及功效，发现可治疗产后崩中、下血、泄泻、遗尿、痔疮等病症，为避免人体精微物质的耗散，以上病症常采用收敛固涩之法，也可说明这些方剂的整体功用倾向于收涩，而糯米糕正好具备收涩之功，故“雪糕”的组成应该有糯米。

表1中还含有1首消食化积方剂，即《黎居士简易方论》消食丸。此方组成用法与《婴童百问》消乳丸相同，参照消乳丸的主治可知本方用于治疗小儿食积，方中均是行气、健脾、消食之品，其赋形剂“雪糕”中理应也含有消导之品，从而与此方的整体功效保持一致。而医家认为糯米不及粳米易于消化，如李时珍所言“晚粳米糕，可代蒸饼，丸脾胃药，取其易化也”，故推测消食丸之“雪糕”当有粳米。

宋代许多饮食及生活类著作都言及“雪糕”，说明此物是常见之品，宋元医籍也常以其制丸，故“雪糕”应该是随取随用，提前制好的成品。在不同方剂中，“雪糕”时用糯米，时用粳米，于常理不合，因而笔者推断“雪糕”应该不是单纯由糯米或粳米制成，有可能是二者合用，以适用于不同的病症。虽消食丸治疗食积之证，但该方赋形剂“雪糕”却含有糯米，而糯米黏滞，似乎前后相悖。值得注意的是，本方用香附二两，缩砂仁一两，神曲、麦芽、甘草、陈皮各半两，对于小儿而言，此方剂量较大，且方中大队行气消食之品，“雪糕”即使含有少量糯米，也难以改变此方的整体作用趋向。再者，《卫生家宝产科备要》固经丸用法中记载“如陈米饮难丸，即入雪糕少许搜和，即易丸也”，同时期著作《本草图经》曰：“稻米，有秔（与粳同）稻，有糯稻。……《字林》云：糯，粘稻也；秔，稻不粘者。今人呼之者，如《字林》所说也。《本经》称号者，如《说文》所说也。前条有陈廪米，即秔米以廪军人者是也，入药最多”，陈米即是粳米，若因粳米黏性差，不足以制丸，则可加少许“雪糕”搜丸。可见，此处“雪糕”也不是仅由粳米所制。结合以上分析与考证，笔者推断“雪糕”由糯米、粳米合用的可能性更大。

此外，将“雪糕”作为关键词检索，除去重复及转引者，发现共有5首方剂命名与“雪糕”类似，其名称为“白雪糕”或“阳春白雪糕”（表2）。其中《证治汇补》及《保赤心筌》白雪糕均与《寿世保元》阳春白雪糕药物组成仅相差一味，剂量与用法基本一致，推测二书之白雪糕由《寿世保元》阳春白雪糕衍变而来。除《证治汇补》《保赤心筌》白雪糕外，其余3首与“雪糕”名称相似的方剂均出自明代龚廷贤，且以上3首方剂包含山药、芡实、莲肉、茯苓等药食同源之品，以供患者替代饭食服用，其组成较为复杂。而制作丸药的赋形剂大多成分简单，如水、酒、醋、蜜等，以便随时取用，故表2中的“白雪糕”“阳春白雪糕”与“雪糕”可能不是同一物。但表2中与“雪糕”名称类似的糕类制作方法，可为“雪糕”成分推测提供参考。除《证治汇补》白雪糕外，余下4首方剂均由糯米和粳米合用，也与上文结论相佐证。

2.3  包含“雪糕”的同方异名方剂考证

方剂在发展演变过程中，会有同名异方和同方异名的现象。为明确“雪糕”是何种米粉所制，本研究对21条记载“雪糕”的方剂进行考证，希冀能从中获取线索。笔者以21首含“雪糕”方剂的组成药物为核心，将其药名作为关键词，在《中华医典》《鼎秀古籍全文检索平台》《中医典海》等数据库中一一检索，发现《类编朱氏集验医方》硫黄丸与《严氏济生方》二气丹相似。其原文记载如下，《严氏济生方》二气丹：“治伏暑伤冷，二气交错，中脘痞闷，或头痛恶心，并皆治之。硝石、硫黄各等分。上为末，于银石器内，文武火上，炒令鹅黄色，再研细，用糯米糊为丸，如梧桐子大。每服四十丸，新汲水送下，不拘时候。”《类编朱氏集验医方》硫黄丸：“治头痛。硫黄二两（研），焰消一两。上以雪糕为丸，每服二十丸，腊茶下。”二书均为宋代方书，硫黄丸和二气丹的药物组成相同，其中焰消即为硝石；主治疾病均有头痛；剂型均为丸剂，相似程度高。而《严氏济生方》二气丹可能源于《杨氏家藏方》降气丹，降气丹原文记载为：“治伏暑伤冷，阴阳交错，中脘痞塞，头痛恶心。硝石，硫黄，太阴玄精石。上件各等分，同研匀细，于银石器内，文武火上，炒令鹅黄色，煮糯米糊为丸，如梧桐子大。每服三十丸，新汲水下，不拘时候。”亦是用糯米糊丸。故笔者根据降气丹和二气丹用法中“糯米糊为丸”，推测硫黄丸之“雪糕”包含糯米，具有黏性，故可制丸丹药。

再考14本载有“雪糕”的古医籍，发现书中有类似的以糕制丸之法，如《仁斋直指方论》神授丸“老酒浸白糕为糊丸”，以“白糕”为丸；又如《古今医统大全》皂角丸与《太平圣惠方》皂角丸的组成、用法基本一致，而《古今医统大全》制丸时“入香白糕，杵为丸”。由此可见，“雪糕”和“白糕”应该为同一物，“雪”与“白”用以形容糕体颜色洁白，正如《乾隆上海县志》所云：“雪糕，因其轻白故名”，与前文“雪”字的考释相符合。此外，医籍中还有“雪膏”的相关记载，如《急救仙方》钓虫神效夺命散、《寿世保元》二十四味轻脚丸、《杏苑生春》乳香丸、《普济方》至圣既济丹之用法中均载“雪膏”。笔者通过比对发现，以上4首含有“雪膏”的方剂与表1中4首方剂的主治、药物组成、用法高度相似，基本可视为相同方，即《杨氏家藏方》神仙夺命丹与《急救仙方》钓虫神效夺命散、《仁斋直指方》二十四味轻脚丸与《寿世保元》二十四味轻脚丸、《仁斋直指方》冷漏乳香丸与《杏苑生春》乳香丸、《活幼口议》契圣既济丹与《普济方》至圣既济丹4对方剂。值得注意的是，《急救仙方》《寿世保元》《杏苑生春》《普济方》4首方剂的用法中，均将“雪膏”指代“雪糕”。可见，“雪糕”和“雪膏”可互称。清代朱骏声《说文通训定声》曰：“膏者，脂也。凝者曰脂，释者曰膏”，说明“膏”是肉类脂肪凝固所成，虽不及“脂”稠厚，但也是较为浓稠光滑的物质。若根据《明会典》所言，“雪糕”仅由粳米所制，则形态更加蓬松，切面含有小的气孔，且表面略粗糙，不似凝膏之细腻。据此形态推断“雪糕”并非由纯粳米制成，前文“雪糕”的同方异名方剂考证结果也证明其中含有糯米，以使其兼顾黏稠、松软和平滑之性。

3  讨论

综上，“雪糕”为宋代常见糕点，很有可能是糯米和粳米混合制成，颜色雪白，质轻，又被称为“白糕”“雪膏”。前文“雪糕”的用法大致可分为两类，一者以“雪糕”裹缠药丸吞服或服药后以“雪糕”压下，一者以汤泡“雪糕”为丸。前者“雪糕”的用法易于理解，而后者以“汤泡雪糕”的制丸方式令人不解。因为宋代已有饭丸、糊丸、粥丸的制丸工艺，却将糯米和粳米蒸制成糕，再用汤泡此糕糊丸，似乎多此一举。查证“汤泡糕糊丸”的制药方法，未见古代医家对此法的具体阐发。而“汤泡蒸饼丸”与其相似，均是制为成品后，以汤泡开后糊丸。谢观《中华医学大辞典》对“汤泡蒸饼丸”进行详细说明：“以小麦粉于腊月或寒食日制饼蒸熟，至皮裂去皮，略加糟类，使之发酵，悬之风干；至造丸时，取陈年者以水浸胀，擂烂滤过，和丸，称为汤泡。凡脾胃三焦药多用之，取其易化。盖面已陈年过性，不助湿热，且能通利水道也。”可见，“汤泡蒸饼丸”使用的是风干后的面饼，那么“汤泡雪糕糊丸”应该亦是如此，用的是风干后的陈年米糕，属于干制品。如此，“雪糕”作为赋形剂成品，也更利于其保存，不易变质。

此外，含有“雪糕”的12首方剂如剪刀股丸、夺命散、透红丸、长生丸、消食丸、大理中汤、大效神功救生丹、契圣既济丹、《摘玄方》无名方、礞石丸、消乳丸、《婴童百问》无名方，都用以治疗小儿病症。小儿脏腑娇嫩，脾胃功能未全，以糯米和粳米制作的“雪糕”应该具有以下特点：其一，“雪糕”具有一定黏性，可作为赋形剂，便于制作丸药。其二，“雪糕”由糯米和粳米所制，“粳糕：养脾胃，厚肠，益气和中。粢糕：益气暖中，缩小便，坚大便”，二者均具有补中益气之功。其三，“雪糕”经风干燥后，更易于保存。其四，以“雪糕”制丸的方剂，方中有如大戟、焰硝、巴豆、全蝎、白矾、雄黄、朱砂等毒性药物，药效峻猛刺激，用“雪糕”可以调和药物，减轻不良反应和对胃肠的刺激。虽然从文献考证角度来看，“雪糕”应该是由糯米和粳米混用所制，但由于糯米和粳米功用存在差异，主治病症也各有侧重，故而在临床运用时，应当灵活选用。有医家指出糯米性粘滞难化，所以治疗小儿食积不化之重证，选用粳米糕更为适宜；若用于治疗泄泻、崩漏、遗尿等病，或用以丸丹药时，则宜选用糯米糕，也能体现中医辨证论治之特色。

纵观现代丸剂制药工艺，以蜜丸、水丸、糊丸、浓缩丸为多，鲜见以“雪糕”制丸者。随着现代制药技术的发展和更新，许多中医传统赋形剂和制药方法已经不被采用，逐渐失传。这些传统而悠久的制药技术，凝聚着中医先辈的心血和经验，值得进一步挖掘与研究，或许能为新型中药剂型的研发和改革提供新的思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