纪念楼宇烈先生：中医是一种生命哲学，他为中医点了一盏灯

10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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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者按：

2026年10月9日2时18分，国学大家、北京大学哲学系教授、北大宗教文化研究院名誉院长楼宇烈先生，因病在北京逝世，享年92岁。

他是中国哲学史家、宗教学家、佛学家，师从冯友兰、汤用彤等哲学大家，在北大执教六十余载。他一生致力于国学研究与推广，著有《王弼集校释》《中国的品格》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》等，2025年结集出版八卷九册《楼宇烈文集》。

而在纪录中医团队心中，他还有一个更亲切的身份——大型中医文化纪录片《千年国医》的学术指导。楼先生曾说：“中医不是单纯的医学问题，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实践者。”这句话，影响了《千年国医》整整十年的拍摄。

今天，我们以这篇文字，送别这位为我们点灯的人。

周兵《千年国医》总导演：

昨天看到新闻知道了楼先生走了，92岁，突然难过了起来，他的离去又一次在提醒我们一个时代在悄然离去。他们的身影、风骨、学识、气息，成为又一个历史记忆。

我们团队和楼宇烈先生结缘开始于拍摄纪录片《千年菩提路》，作为中国第一部佛教历史纪录片，摄制组必须去请教楼先生。20年前，他已经是中国佛教历史学术界的权威和泰斗之一。从2006年开始，我们一次又一次地去拜访他，采访他。他老人家总是和善的、耐心的，知无不言。再后来，在楼老师的引导下，我也开始学习古琴，指导老师就是楼先生在北京大学哲学系的博士如山法师。

那时我们总会去北京西山附近的一个小区，和先生请教佛学知识的同时，还学习了喝茶，静心的方法。每一次去都会有不同的收获，虽然没有过正式的拜师礼，我和家人都是敬过先生尊师的茶，10多年里都会尊敬的称呼楼先生为老师，先生的夫人我们都会叫一声师母。

20年里不知道请教了楼先生多少次。耳濡目染中才知道，楼先生不仅研究佛教文化和历史，对中国的儒家文化、周易文化，尤其是昆曲，都有他自己的见解和研究。一次我问楼先生，为什么很多学者都会说中国传统文化的一个核心思想就是天人合一？他告诉我你可以去看看《春秋繁露》里董仲舒怎么说。我回家后还真去买了一本《春秋繁露》，看过之后启发颇多。

再后来在一些佛教学术会议上总会见到楼先生，会议之后我们几个年轻人总喜欢陪着他散步，每一次的聊天都有一种说不出的温暖和喜悦。还曾相约要去吃一次北京广济寺里的油泼面，可惜从没有一起去过。

在开始计划做中医纪录片的时候，自然也会去往他的家中请教。他告诉我们，中医应该就是国医，纪录片《千年国医》的题目就是受到了楼先生的启发。

我们在10年前对先生进行了一次非常认真的采访，2025年去看望他时，也拍摄了视频，他依然耐心又和善的回答着我们的问题。

楼先生说他不担心死亡，不苟活，不刻意，不执着。他曾给我们写过一幅字——慈悲喜舍。我知道我做不到，但是每次看到这幅字，我都会提醒自己，做不到也默默地靠近一下吧。

这几年每一次见到楼先生，我都会录音和记下他告诉我们的话题，他对中国文化传统的想法，今天在这个特别的纪念里，做一个整理发布出来，希望之后的某一个时间里可以把采访过他的视频整理出来，发布传播。

楼先生，感恩您在20年的时间里对我们团队慈悲的指导、教诲。感恩每一次温暖的相遇和滋养。感恩您对这个世界的耐心和包容的爱。

独家视频 | 楼宇烈谈中医与生命

限于版面，我们只以视频呈现这两段珍贵的采访影像。这是楼先生生前留给纪录中医的独家资料，也是他对中医最朴素、最透彻的理解。

视频一：中医是一种生命哲学

视频二：中国人对生命的独特认知

采访实录 | 楼宇烈谈各个时期的哲学思想

（以下文字，是楼先生在不同时间所说内容，我们整理为笔录留存）

中国哲学有几个非常重要的特征。第一个就是整体关联的思维方式，万物都是相关联在一起的。第二个就是动态的平衡，什么事情都不是固定式的，比如像中医讲的“易”字有三个含义，第一个讲的是不易，就是确定位置；第二个讲的是变易，有了确定的位置就会相互转换；第三个就是简易，不把问题搞得非常复杂。

其中最重要的是变易，所以中国人必然强调“中”，即中和、中庸。中庸是把握一个度，但是这个度它不是不变的，它是随着时间、地区、地域的变化而变化的。在这个地方是中，在这个时间段是中，在那个时间段它不见得就是中，所以必须要作出调整。

中庸里面讲致中和，天地位焉，万物育焉。达到中和，天地的位置就能够确定了，而这万物也能够兴旺生长。所以中国哲学这两个最基本的特点对于中医来讲影响是很大的。

那么这两个特点对于中国具体来说就是阴阳、五行。阴阳的相互消长、相互转换、相互包含，最终包括相互对立。五行有相生和相克的关系，所以它并不是仅仅确定某一个事情的一种性质或者一种特征，而在讲究这些性质互相之间的一种关系之间的转换。所以非常强调中。

他们还强调时，时间的时。中国哲学里面讲的时，它的含义应该是既包括时间也包括空间，从时间、空间来调整中的原则。那么我想都是我们中医的诊断、治疗或者预防的根本原则。中医在实践中的运用，尤其是在养生这方面的应用，也促进了中国哲学的思维方式的提升和升华。所以中医离不开整个中国整体的文化和哲学，反过来中国整体的文化和哲学也离不开中医。所以中医可以说是一种生命哲学。

那么这就跟西方近代以来形成的科学合理的思维方式，强调普遍化、普遍适用性，有很大的差异。中国强调自然合理，非常强调符合事物的本来面貌，或者它的个性化。这对中医来讲影响也是很大的，所以中医非常强调个性化——不同的人，不同的体质，不同的性别，不同的地域，不同的时间，包括它对药材的采用也是非常强调地域性的差异的。

楼宇烈先生与中医

楼宇烈先生长期以来倾力为中医鼓与呼，是中医界诚挚的知音。

2017年，先生做客中国中医药报“北沙滩讲坛”，主讲“中国传统文化与中医”。他提出一个后来被广泛引用的观点：“中国文化复兴有赖于中医的复兴。”在他看来，中医的根本精神跟中国文化完全一致，而且最充分、最全面地实践了中国文化的理念精神，中医能唤醒中国人的文化认同，重塑国人文化自信。

2018年，在首届中医（药）文化大会上，先生再论“回归传统，把握中医之‘中’”。他说：“中医不是一个单纯的医学问题，它是中国传统文化的实践者。中医文化要发展首先要回归，传统与现代不是对立的，回归传统就是在向前发展。”

他反复强调一个核心理念——“以自然之道养自然之生”。这是中国文化的“天人合一”在生存之学中的体现。

对于中医的本质，楼先生有一个精辟的判断：“研究中国哲学和中国文化，如果不懂得中医的话，我想中国哲学的根本特征是把握不住的，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也是体会不到的。”

先生的书房堂号叫“三不堂”——不苟为、不刻意、不执着。这三个“不”，正是他对儒释道文化的凝练总结，也是他一生的写照。

他最喜欢的人是苏东坡，推崇“尽人事，听天命，心安而无怨”。他的座右铭是十六个字：敬天法祖、守礼尽伦、知足惜福、感恩图报。年过九旬，谈及生死，他看得很淡：“人固有一死，能够活到我现在这个岁数，已经很知足了。”

他对年轻人的寄语，只有九个字：“拿得起，看得开，放得下。”

楼宇烈先生走了。他留下的不只是《王弼集校释》《中国的品格》《中国文化的根本精神》，不只是八卷九册的《楼宇烈文集》，更是一种看待中医、看待中国文化的方式——中医是生命哲学，中国文化是向内求的智慧。

在《千年国医》开拍前，楼先生曾对我们说：中医应该就是国医。这部纪录片的名字，是他起的。如今片子还没播出，先生却已不在。

先生说过，“中医的存亡牵扯到中国文化根本精神的存亡。”他这一生，就在为这件事奔走。